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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小孩(第十八---二十章)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12-12-31 21:44:02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亲爱的小孩 (第十八章)

第三卷  夏水欲满君山青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第十八章

     二零零五年的全国青少年冠军赛因为突至的流脑疫情,由春节期间推迟到暑期举行。

     备战的紧张神经一下松弛下来。我们回到c市,轻轻松松地在家里过了个完整的春节。

     从莱莱六岁起,连续三年征战春节期间的全国青少年冠军赛。因特定的时间安排,每年最迟大年初四就要出发。一个春节过得支离破碎,忙碌紧张。难道孩子踏上这条路,一些寻常人家正常的安逸与和美就变成奢望了吗?

     一个春节,把我和莱莱都养胖了。

     我故意对莱莱说,“咱们别回去了,在家多好啊,这么暖和,还有电视看,想吃什么就买什么!”

     “妈妈,你就坏吧!”莱莱嘟起嘴巴,恶狠狠地瞪我。

     “行了行了,你妈跟你开玩笑呢!”洛岩赶紧说。

     过后不久,洛岩跟我说,“你发现没有,孩子变了,不那么温顺了,脾气也急了。”

     “她以前不急吗?”

     “她以前没这么凶巴巴的!”

     “是吗,她要是真能凶起来就好了。性格决定棋风。Y老师说的。”

     洛岩不说话了,目光里透出几丝隐忧。

     重回Z市,这次我们有了新装备。一台联想的笔记本电脑。

     是莱莱的外公外婆买给我们的。其实,这也是我和洛岩一直商量着想要买的。

     我是想为孩子拆棋、下棋方便。洛岩当然也为孩子,可更忧心我。他说,你这样太寂寞、太封闭了。时间久了,是不行的。

     其实我已有所察觉,自己在渐渐远离这个社会。

     春节以后,我回到单位去办理停薪留职的续签手续。不过是离开了一年,看着自己熟悉的办公室、熟悉的座位上坐着的新面孔,心里有瞬间的惶然。

     那曾经是我的位子吗?难道我只是暂时离开吗?为什么我会有种感觉,仿佛我再也回不去了?!

     我好像已不再属于这里。旧日同事们信口聊起的都是工作中的平常话,为什么让我感觉那么陌生?

     曾经的工作压力与对单调生活的厌倦,不再负压于我。我在感到轻松之余,更有了一份疏离感。

     我还会回来的,我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 但愿有一天,我们会凯旋而归,而非解甲归田。我在心中祈祷。

     三月,本以为Z市会和家乡c市一样,从严冬走向初春了。没成想,天气依然清寒刺骨。我只得把换下的羽绒服重又套上。

     电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。白天独自在家,我简直像个装在套子里的人。我比以前更加畏寒了。

     好在现在有电脑相伴。装了网线,我的眼前再不是一个空白清冷的世界了。

     孩子上学、上棋课,生活又规律如初。

     在家的时光,守着电脑,我越来越慵懒。只到每个傍晚来临,我带着莱莱,一前一后,精神抖擞地去往俱乐部。

     随孩子上棋课,渐成习惯,除了周末回家做饭、送饭,其他时候,我好像也成了Y老师的一个忠实的学生。

     莱莱下棋,我也笔直地坐着。不像男家长们打牌消遣,也不像女家长们织毛衣消磨时光。我不知自己的对手是谁,我只是坚守着,一如既往地对着惟一的那个背影细数心跳。

     也许这是我对自己的折磨。

     谁都知道,只有胜负两种结局。我愈来愈苛求,我只能容忍一种。

     四月里,我砸坏了家里的塑料凳子。

     开始,我是把莱莱的记录本摔在地上。我的眼里一定喷射着灼人的热浪。因为莱莱从低垂的、湿漉漉的眼帘下小心地瞄着我,像怕被灼伤似的,身子一点点向后缩。

     我余怒难平,抓起脚边的凳子一把砸在水泥地上。凳子立时裂开,一条凳子腿带着塑料残渣飞向一侧的土墙。

     这注定又是个难眠之夜。莱莱像是受了惊吓,一直翻来覆去。我早已习惯了失眠,恨莱莱、恨自己,恨渺茫的前路。

 

     第一届全国等级赛的比赛通知,是从网上看到的。五一长假期间,在北京。

     “为什么不去?”洛岩说,“你不是一直想检验孩子的练棋效果吗?没有年龄限制怕什么?下棋的人还怕遇上高手吗?”

     等级赛按棋手现有等级称号分组,晋升。莱莱目前是国家二级运动员,按照竞赛规程,所有二级运动员只分性别、不分年龄化为一组,按照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晋级一级运动员。

     问过Y老师,Y老师直摆手,“她的棋还早呢,一级运动员不用想,最多是练练棋。”

     跟随Y老师出来学棋以来,我和洛岩是完全信服Y老师的。犹豫再三,还是报了名。因为莱莱的坚持。

     “Y老师说了是去练棋,那你也要好好下,给自己树立信心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莱莱说。但凡有比赛,她都是摩拳擦掌的。

     “妈妈,一级运动员有什么用?”莱莱不断问我。“你说我能拿到吗?”

     “不管有什么用,你认真比赛就行了,不要想结果。”我说。心知莱莱这么小,一级运动员对于她恐怕真没有什么用处。

     “妈妈,我怎么觉得我能拿上呢?”莱莱一本正经地说。

     一会儿,又说,“他们能升上一级运动员,我就能。”

     莱莱指的是俱乐部里的另几个女孩。这次俱乐部里有十几个孩子报名了,莱莱是女孩里最小的一个。

     等来到赛场,看到比赛秩序册,女子二级运动员组,莱莱是全国年龄最小的参赛者。

     虽然不好与莱莱多讲什么,我心里更加觉得是来锻炼了。

     进进出出的都是大女孩,有的个子比我还高。莱莱能得分吗?

     我又有了新的忧虑。

     洛岩从c市赶过来了。他说,这是他女儿师从Y老师后参加的第一个全国比赛,他一定要来给她打气。

     “进去吧!”

     进赛场前,莱莱最后一次回头看我,我朝她点点头。她忽然伸出右手,我会意地也向她伸出手掌。

     “加油!”我们轻轻击掌。

     以后,这小小的击掌成为莱莱参加各种比赛前,我和她的约定动作。在踏上生死未卜的战场前,我要把我的力量传送给她。

     第一轮和了。

     莱莱和得很高兴。因为她已经少子了。而对手久攻不下,无奈成和。

     第二轮输得一点也不冤枉。对手在全国颇有些名气,又已在读高中了。

     “妈妈,她是比我厉害。”莱莱观察着我,老实地承认。

     “妈妈,她都有白头发了。”莱莱又说。

     “咱们既然是来练棋,就不怕输。”我拍拍她。

     她安心了,自己打开电脑软件开始安静地复盘。

     洛岩知道我的心思重,他总说我不会伪装,什么都写在脸上。连孩子都能看出来。孩子进场了,他便拉着我在院子里散步。

     赛地设在成人教育学院区。五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。绿树缭绕,花香遍地,满园的喜人春色。

     “你看这里风景多好,你就当咱们一家来度假吧!”洛岩说,“让孩子自由发挥吧!比赛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
     “你太累了,在Z市每天等孩子下棋,你是不是都这么紧张?来,放松,跟我一起深呼吸!”

     在一个宁静的人工湖前,洛岩张开双臂,闭上双眼,深深地呼吸着清鲜的空气。

     我随着他的样子,重重地吐出压在心头的浊气。

     “来,围着这栋楼走一圈,孩子一会儿就赢着出来了,你信不信?”

     我们并肩走了一圈。莱莱真的赢了。满面红霞地跑过来。

     我们继续走着,绕过一座座绿树掩映的教学楼群,在修剪得格外整齐的矮树丛前穿行,脚下朴实的石板路弯弯长长。

     “信不信?孩子还会赢的!”洛岩安宁地笑望我。

     我怎么不信呢?

     莱莱又从赛场口出来了。草绿色的小棉衫上,那只圆眼睛的小松鼠笑得多么畅快。

     莱莱出人意料地取得了三连胜。

     我对洛岩说,“不管最后的总成绩是什么样,对孩子,我都满意了。”

     六天的紧张比赛即将走向尾声了。十一轮比赛,只剩下最后一役。这是关键时刻,莱莱只有赢棋才能确保进入百分之三十的升级之列。

     莱莱的对手整整大她十岁。九岁与十九岁,这是什么概念呢?莱莱还没有来到这人世间,人家的棋应该已经下得有声有色了吧!

     这一次,我和洛岩没有走远。沿着赛场楼外围的花石小径,转了两个圈。拐个弯,就是平整的大路了。路口一溜张贴成绩的公告栏下,人头攒动。有人凑进去,有人低首退出来。

     微风轻拂,空气里略带清甜的花香,不知怎么,同时竟亦透出了微微苦涩。

     莱莱和棋了。

     她闷闷不乐地说,她没有办法,对手选择的变化太平稳了,她怎么也赢不下来。

     “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。”我和洛岩都安慰她说。

     最后一轮,每个台次都下得很谨慎,和风尽吹。在我们几乎以为就要与升级失之交臂之时,莱莱的两个小伙伴跑来告诉我们,成绩刚打出来,莱莱小分高,正好进入百分之三十升级之列了。

     莱莱一下子跳起来。

亲爱的小孩 (第十九章)

 第十九章

寒假里的大赛推迟到了暑期。赛地依然是郑州。不知怎么,正好赶在Z市小学期末考试的阶段。

莱莱的班主任张老师带了莱莱一年多了,性格开朗豪爽,一口答应下来,“不要紧,这么好的孩子,去比赛吧!考试回头再补!”

去往郑州的长途车,一节车厢里差不多有半车厢的孩子,都是熟面孔。我们俱乐部的,Z市其他棋类俱乐部的。愿意去参加这种真正的全国大赛的,除了刚习棋不久不大明白的,没有几个是去碰运气,大都志在千里。

洛岩也要从c市出发了。他会比我们晚些到郑州。洛岩专门向单位请了假,陪我们比赛。

注意孩子的身体,还有情绪。他又发来短信了。

我坐在窗前,看着莱莱倚在铺位上与几个小棋友说话,不时仰起稚气的脸。

在Y老师的大班里,莱莱始终是女孩里年龄最小的。女孩子十一二岁,差不多就进入青春期了,个子像竹子拔节似的一天天往上蹿。看看与莱莱在一起的几个女孩就知道了。只是大莱莱两三岁,他们不只个子高出一大截,神态也沉静细腻得接近少女了。

比起他们,莱莱还是个十足的儿童,一派天真。

这便是年龄的差距吧!

Y老师半月前说给我的话,这时又浮上心头。

他说,“这次比赛,您不要对孩子抱什么希望,她的棋力还有差距,对各种局面的理解和领悟都远远不够,再加上是以小打大。这么说吧,摘金夺银根本不要想,尽量争取个名次吧!”

那个傍晚,休息过后,孩子们又跟随Y老师进去上课了。我独自站在台阶上发愣,背后,火红的夕阳一点点沉落。

明明知道一直以来,Y老师真诚地关照我和莱莱,可他的坦诚相告还是刺痛了一个母亲的心。

五月的全国等级赛,莱莱幸运地晋升了国家一级运动员。这几乎是我之前想都没敢想的事情。Y老师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,这个比赛太业余了。我相信Y老师的话,可还是在心里默默高兴了好一阵。

然而一直以来,我从未认为我的莱莱是个有天分的孩子,她只是好强、执拗、不服输。生性悲观的我,甚至时常觉得她即使再努力,恐怕也不是能够踏上金字塔顶尖的材料。经常会犯出令人难以容忍的低级错误的她,会在这条艰辛的棋路上走出多远呢?我不只一次的怀疑。

我也想过,抑许只是孩子的执著与坚持感动了我,让我当初义无反顾地抛开我熟悉的生活,来到这无所归依的异乡。

但是,所有这一切并不能影响莱莱在我心中的位置。即便我恶毒地、口无遮拦地斥骂她,即便她这一生一世都不能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高度,她依然是我最心爱的宝贝,她永远是我的骄傲。

对于这次大赛,不能说我没有期待。虽然对莱莱的能力,我始终抱有疑虑。可在外闯荡一年多了,我们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自信地踏上这个舞台吗?我怎能不心怀憧憬呢?

现在,听着他人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最后的结局。纵然这人是莱莱的恩师,我依然感到了震痛。而也正因为是莱莱的老师,是最了解莱莱状况的人,我更加体味出一份无以复加的沮丧与失落。

似乎,那就是比赛真真正正的结果了。

我没有将Y老师的话告诉洛岩和孩子。让他们的心中依然有梦吧!尤其是莱莱,要让她带着对胜利的渴望和无比的信心走上战场。

或许因为刚刚进入七月,郑州并没有想象中的炎热难耐。宾馆大厅里聚满了等待报到的人,南腔北调汇成一片。行李堆得满地都是,小孩子在周围追打嬉戏。

参加过多次全国比赛了,这样的场面已经熟悉了。操心受累的始终是家长、教练,孩子们总是无忧无虑的。

住房条件很不错,标准的二人间,整洁宽敞。

这次是各俱乐部统一定的房间,A城棋院是个响亮的名字,刚刚在报到的队伍里我们自报家门,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低下去了。有人小声传话,“A城的,A城棋院的来了。”语气是复杂的。

那种敬畏又羡慕的心绪,一年前我也曾有过。尤其是当莱莱的对手们不以为然的与我们擦肩而过,迎向他们的父母、教练。比起那些赫赫有名的俱乐部,我们的c市不会进入任何人的眼中。当然,也便包括我的莱莱。

现在,我们是不是应该感到光荣呢?为进入了一个如此闪光的集体。

莱莱是敏感的,在他人意外的注目下,她的脸红了,背却挺得更直。她是不是想起我之前的叮嘱了?

我告诉她,她这次是代表A城棋院参赛的,走出家门就应该像个大孩子,不要给A城棋院丢脸,不要给Y老师丢脸。

晚饭后,陪莱莱去寻看了赛场。是一座独立的会议楼。二层。楼梯在一楼大厅的正中间。上面落着锁。

应该就是这儿了。我看了楼口的提示牌,告诉莱莱。十岁以下组,一向是各种少儿赛事中参赛人数最多的。里面应该很宽敞吧。

莱莱有点不甘心,执意要站在楼下等一会儿。

一直没有人来开门。不少家长孩子进进出出,与我们一样来看赛场。莱莱碰了碰我,其实我已经看到了。是去年莱莱他们八岁女子组的冠军。一年多不见,小姑娘长高不少,大眼睛依然闪亮有神。

外面夜幕初降,抬头望,通向二楼的楼梯那么长。对于莱莱,它是不是太高了呢?

晚间,楼道里一直有孩子嬉闹的声音。这时应该是大人孩子最松弛的时候吧,待明日大幕拉开,就会喜忧参半了。

莱莱趴在床上,安静地做了四十分钟战术题。是我在厚厚的战术书上提前帮她选好的。太简单,达不到活跃思维的目的。太深了,又怕削弱她的信心。

这是Y老师对孩子们的要求。赛前勤练战术,磨亮飞刀。

洛岩傍晚到的。匆匆吃了东西,回来。我陪着他坐在一边看电视。他特意将屏幕扭转一个方向,避开莱莱的视野。又将声音调至零。

屏幕上许多外国人在草地上奔跑,激烈地争抢脚底的足球。有人跌倒了。有人抱头无声地惊呼。

 

早晨莱莱醒得很早。她有点兴奋。

昨晚,她在我们的反复催促下才睡觉。可洛岩进出两次,她都知道。闭着眼睛问,贴出来了吗?也不知是醒着,是梦着。听见对手的名字,她才睡踏实了。

莱莱睡前给洛岩的任务是等着看对阵表。多晚都要等。

领着莱莱匆匆吃过早饭,赶在七点五十前去Y老师房间开会。

一屋子的孩子,莱莱习惯性地凑到Y老师身前去。

主要是传达昨晚领队会的精神,强调比赛规则和细节。Y老师比起平日,显得严肃许多,专注的眼神一一扫视过孩子们的脸。

莱莱上午的对手大她一岁,从未交过手,听说也是个从小学棋的老运动员了。昨晚,莱莱听见对方的名字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就睡过去了。令我和洛岩一通猜疑,不知她是什么心思。

刚才在去餐厅的路上,莱莱忽然说,“妈妈,我只要好好下就行,是吧?”我这才觉出她是有点紧张的。现在,或许是被Y老师的情绪感染了,她的小脸愈加绷紧了。

我和洛岩一左一右跟着她走向赛场,阳光暖洋洋的,来之前特意去修剪的刘海齐齐地覆着她饱满的额头。

“现在进去还是再走一走?”时间还早,我问询地看着莱莱。

赛场楼前已是人头攒动。工作人员把守着楼梯口,不断拦阻着放心不下的大人们。小孩子们争相上楼,后面又拥住了。有家长急欲往上冲,叫喊声吵闹声响成一片。

“我上去了!”莱莱说,用手正了正胸前的参赛证。

“加油!”我与莱莱击掌。她笑着向我和洛岩重重点头。

莱莱上楼了,一步一步跟随在拥挤的队伍后面。在二楼大敞的门口,她立住,迟疑地向里面探望着,随后,急步走进去。没有像我期望中的回一下头。

二楼赛场的大门紧紧地关闭了。

听得里面渐静下来了,我和洛岩起身往房间走。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不少是熟悉的面孔。我们彼此基本上都叫不上名来,我们只能叫出各自的孩子。大人们是因为孩子而相识,在这个特殊的圈子里,我们的名字就变得可有可无了。或者说,更接近于一个代号。在他们口中,我和洛岩就是“江雪莱妈妈”和“江雪莱爸爸”。

闲适地打着招呼,聊着彼此孩子的情况。有些是莱莱同组的孩子家长,年年征战,年年相遇。

不容易呀!大家都这样说。教育孩子的不易,彼此心领神会。

还有一些家长只是面熟,便是在大街上见了,我也一眼认得出是他(她)家有个下棋的孩子。至于他(她)的孩子具体是哪一个,我分辨不清。

像有一个特别消瘦的高个子爸爸,我只知道他家是男孩,比莱莱略大。可我认不出孩子。我只记得这个爸爸。他的身后总是背一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,背微驼,长脸刀削一样刻板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愁苦和执拗。

我见过他应该不止一两年了。他的样子似乎一点未变,就连身上的衣服我都觉得眼熟似的。也许是那一贯灰暗的色彩吧!

亲爱的小孩 (第二十章)
 第二十章

回到房间,把昨晚换下的衣服洗出来。洗手间宽大明亮,设施齐全。而房间里开着中央空调,特别清凉。

我和莱莱从Z市来郑州之前,家里厕所的灯刚刚坏了,是灯绳从根部断了。除了换换灯泡,我对电工的活一窍不通。就只好那么摸黑了。

房子阳光很好,可天气热起来又成了问题。去公共浴池又费钱又费时间,所以每晚临睡前,我和莱莱都接上一大盆水简单冲个凉。每次先给她洗完,换了我,之后又要倒水、刷盆,再擦干地,身上不免又是一层薄汗了。

那时我多想念家里的淋浴呀!还有家里的种种,所有说不清的好。

我靠着洛岩,感到一阵心安。他昨晚没有睡好,眼皮肿肿的,强打精神。他一下一下地按着电视遥控器,漫不经心地跳台。

“你睡一会儿吧!”我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。

他冲我笑笑,“我睡不着。”可还是斜躺下了。

我们离开c市这一年多,洛岩养成了熬夜的习惯。每晚总要两三点钟才睡觉。

他说他早躺下也睡不着。开始是想我们,后来,好像不想事了,还是无法入眠。

多少次,我提醒他注意身体,早些睡觉。只怕他已成恶性循环,无法再纠正过来。

我另外常念叨他的是少喝酒。怕他喝多,无人照料。他有胆囊炎,喝酒对他又伤身又伤心。他喝过酒回去,常会拨电话过来。他总要莱莱接。他要听听孩子的声音。他说,他每次喝了酒,都特别想念我们。

洛岩从来没有与我说过他是否孤单。可我能够想象,黑夜里,他一个人,脚步踉跄地奔向空空荡荡的家。那是什么滋味!

“你说,孩子这场能赢吗?”洛岩忽而小声问我。

“你对孩子没信心吗?”

“不是,莱莱不是小一岁吗?”洛岩抚弄着我的手指。

我又想起Y老师来时对莱莱的评价,终于还是咽回去。“你闭眼睛休息一会儿吧,不要心那么重!”我把手轻轻压在他的眼皮上。

“每次比赛不是你安慰我吗?这次你怎么了?”我说。

“其实每次安慰你的时候,我心里也没底。”洛岩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笑,“你比我还紧张,是你自己在房间里坐不住,才会拉着我围着院子转圈。”

洛岩也笑,略带羞赧中透出久违的孩子气。

“你休息吧,我去看看!”我拍拍他,站起身,“快两个小时了。”

侧耳听听,楼道里早有孩子跑动的声音了。

十二岁以下组的比赛时间是每方一个半小时包干。太小的孩子,一般根本用不上那么长的时间。

莱莱是格外坐得住的孩子,很小就是。大半比赛,她都属于全场耗到最后的几个台次。

“出来了先给我发短信。”关门时,洛岩在身后喊。

偌大的宾馆庭院里已经随处充斥了孩子们的身影。一个比莱莱还瘦小的女孩儿迎面走来,一路走一路抹泪,短发湿嗒嗒地粘在脸颊上。我安抚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她浑然不觉似的走了。

赛场门口的人三三两两,已经减少了大半。几个与莱莱同组的女孩家长向我点头示意。

楼梯高高的,二楼赛场口的门半开着,不时有孩子从门后出来。脸上清晰地写着战果。

孩子是最藏不住心事的。他们有的故意绷紧脸,可眼神是活泛的。看见家长的一瞬,眼睛里的亮顿时发散到整张脸上。

完全依靠自己的努力,最终赢得胜利的孩子是多么幸福啊!

但更有黯然离去的小小身影。他们一定也曾在战场上奋力拼杀,而结局总是残酷的。即便是最初级的入门棋手,也是强烈渴望胜利的。他们偎向父母的身旁,寻求着温暖与慰藉。那是怎样的苦痛呢?

我的莱莱会怎样了?入场前我对她的不断鼓励,是否化解了她的紧张情绪与压力?

几个女孩相继出来,神态各异。

“江雪莱赢了。”一个女孩经过我身边,轻声说。

随之,我便在二楼赛场口看见了莱莱的身影。

莱莱的脸通红,慢慢走向楼梯。手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,走得那么小心谨慎。

我以为她没有看见我。可她径直向我走过来。

“赢了!”她仰起头。

我的手轻轻捧住了她笑意盈盈的小脸。

Y老师的房间已聚满来复盘的孩子。茶几前围成一大圈。我们进去时,正看见他用记录本拍打一个男孩子的头。他扫了一眼莱莱,又埋头翻看手边的另一个记录本了。

几个孩子探寻地看看莱莱,莱莱甜甜地冲他们笑。

轮到莱莱了,我也凑近了听。

“布局又走错!”

“怎么选择这个变化呢?”

“你以为对手很弱吗?这么吓唬人有用吗?”

“哦,你的对手果然是个胆小鬼。比你平常还稳健!”

“……”

Y老师无论是授课还是给孩子拆棋复盘,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。他说,他的学生要禁得起打击。看见问题,他一向直言不讳。要听表扬与鼓励,那是家长的事。

或许这正是Y老师的独特之处,我们都已适应了。若将来有一天,莱莱能得到Y老师的赞扬,那一定是她的棋艺真正走向成熟的开始吧。

虽然听到的批评居多,还是无法掩饰我们一家三口心中的喜悦。

洛岩说,“我的宝贝表现很好,今天中午爸爸请客,去外面饭店吃饭。”

“那以后还表现好呢?”莱莱问。

“那就还去。”洛岩说。

“噢!”莱莱笑了。“不许反悔呀!”

“那当然。”

结果,我们原本在宾馆餐厅按床位订的两份饭,就这么白白作废了。

“你不要总是提议去饭店吃饭。”下午送走莱莱,我说给洛岩听。

“我已经答应孩子了。孩子如果以后表现好,我就得立刻兑现。”洛岩说。

“那要多花多少钱哪?”

“为我女儿,花多少钱我都愿意。一年不就一次这种比赛吗?只要莱莱能赢,我巴不得天天请客。你不想吗?”

“我想她赢,不想你太奢侈。”我说。

“不奢侈,我高兴。”洛岩笑嘻嘻地说。

我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。

无聊地看一会儿电视,心思又飘到莱莱身上。

莱莱中午没有睡醒就去比赛了。

比赛每天两轮,得分相同者相碰,上下午各赛一场。莱莱原本没有午睡的习惯,念及她早晨醒得太早,连续作战耗费体力,饭后强按着她躺下。我替她一次次跑到楼下去等新一轮的对阵表。直到知道了对手的姓名,她才踏实地闭上眼睛。她的确累了,一下子睡得死死的,到点了叫起来,一路打着哈欠去的赛场。

走时我特意投出一块湿手巾,放在她的挎包里。提醒她困了擦擦脸,清醒清醒。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。

与孩子在一起,随处都是林林总总的小事。可哪一样都不能忽视,忽视了也许就酿成大事了。

一个小时后,我有些坐不住了。对手虽是从未听说,可也未必就不是强手。莱莱状态又看似不大好。人们说到下棋,所谓胜负只在一念之间。小孩子下棋,不更是如此吗?

我顺着楼梯往下走,时间还早,电梯就免了。

午后的太阳开始展现它荼毒的威力了。没有一丝风,阳光直愣愣地打在脸上,刺得眼睛发痛。

刚绕过赛场楼前的第一个花坛,Z市俱乐部一个熟识的男孩家长就向我打招呼。上午,她也是跟我一样,在赛场外等到人快散尽了,才把孩子盼出来。

“这轮你们下得挺痛快呀!”她笑说。

“嗯?”我一愣。

“你没看见你女儿吗?刚回去了。看样子是赢了。挺高兴的。”她说。

“是吗?”

谢过了,我拔脚往回走。没走出两步,手机响了。

是洛岩的短信。

你在哪儿?孩子输了。

我的头“嗡”地叫了一声。刚要拨号过去,短信提示音又响了。

逗你呢!先带孩子去复盘了。晚上我请客。



脚注信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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